《合肥四姐妹》:寻找一个家族的文化传承

【侨报特约记者兰妮 北京报道】合肥的张武龄家可谓中国近代史上的名门,张的四个女儿分别嫁给了著名昆曲演员顾传玠、语言学家周有光、文学家沈从文和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四姐妹被称作“最后的大家闺秀”,在中国近代史上的知名度仅次于“宋氏三姐妹”。

2007年,耶鲁大学历史学家金安平女士著成《合肥四姐妹》一书,畅销一时。此后,安徽青年作家王道辗转多地收集历史资料,写出《合肥四姐妹》的姊妹篇《流动的斯文:合肥张家记事》(以下简称《流动的斯文》),更加全面地述写了张家数代人从合肥龙门巷搬迁至苏州九如巷的一段历史,也纳入了张家六兄弟的故事。

近日,王道携新书《流动的斯文》,同沈从文长子沈龙朱、知名文化学者杨早一同做客北京独立书店单向街,张家四姐妹唯一健在的弟弟、今年96岁的张寰和也从老家苏州发来一段视频,共同展现了一场关于这个合肥望族的文化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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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守礼”的张家四姐妹

家风开明,大家闺秀个个“下嫁”

董桥为《流动的斯文》写了一条推荐语:“张家四姐妹是当代中国大家闺秀的典范,境遇也许各异,吉凶祸福中流露的却始终是书香门第贞静的教养。”杨早不认同这个说法,他觉得在传统文化中,大家闺秀最重要的特质是守礼,而张家四姐妹嫁的人在当时社会中全都是“非主流”。

大姐元和是上海大夏大学的校花,被称为“皇后”,其丈夫是昆曲演员顾传玠,上海第一小生,当年梅兰芳和他演过戏并且想把他收于麾下。当时,优伶的地位非常低下,顾传玠也没有房产和资产,而元和不仅是大家闺秀,且容貌秀丽,不乏追求者,两人的婚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上海小报都用“张元和下嫁顾传玠”之类的标题。

二姐允和是当时上海光华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她的丈夫周有光,从传统眼光来看,搞金融的人也不是“雅士”。谈婚论嫁的时候,周有光还打了退堂鼓,自觉上学都是别人资助的,根本无力娶妻,允和反而写信鼓励他。

老三兆和是当时中国公学篮球队队长,曾经带队出征并获得过名次。其丈夫沈从文没有任何学历,当时也并不是特别出名,而且两个人当时还是师生关系,兆和选择“下嫁”,非常大胆。

现居美国的四姐充和也是一名才女,她的书法、昆曲、国学都很好。她考北大时,数学这一门被俞平伯的小舅子打了零分,但被胡适录取。后来她因病辍学,还被胡适请去主编中央日报副刊《贡献》。充和直接嫁了“外藩”——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后来二人来美,夫妻俩没什么钱,傅汉思尚未获得在大学任教的资格,充和因此到图书馆当了8年管理员,还为了生计卖掉了一块祖传的墨。直到傅汉思到耶鲁任教,生活才有所改善。

“从这些可以看出四姐妹从父亲张武龄(后取名冀牖、吉友)身上继承的开明的东西。四个姐妹的婚恋,他几乎都没有管。这本书在写的时候还没有考虑到家风,现在大家都讲家风,张家就是很完美的家风的传承。”王道说。

远离政治的张家人

“他们找到了自己专业上的归宿”

杨早谈及《合肥四姐妹》里关于“合肥精神”的描述:“合肥精神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合肥出去的人不拘一格。”他拿湘军和淮军作比较,称湘军纪律严谨,但淮军的军纪就差一些。“组织淮军的李鸿章自己就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他在曾国藩幕府的时候,曾国藩要求幕府在早饭时一起议事,李鸿章经常不来,他是一个不能按时打卡上班的人,不太守职场规则。” 杨早风趣地说,“散漫”也意味着自由,李鸿章用人便是不拘一格,不看出身。

“淮人”骨子里的自由天性,表现在张家人身上,除了婚姻自由,还有一点——远离政治。“张家孩子每个人都没有加入党派,也没有当官。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业领域,在这个专业领域都非常突出。”王道说。

“比方元和、允和非常热衷昆曲;允和后来也写文章;兆和的文学很好,写过很多小说;充和的书法很好,她每天早晨练书法,她的诗词、国学也非常好。六个兄弟也各有专业,像宗和钟情历史学;老二寅和是申报记者,老三定和是音乐家,抗战时期他作的曲火到乞丐唱它用来乞讨;四弟宇和是植物研究专家,在农业上的贡献非常大,他的根雕很有人文气息;五弟寰和是著名的教育家,一生致力教育事业;六弟宁和是指挥家,后来去了比利时,在比利时的交响乐团。”

从张冀牖一代张家人就没有参加任何党派,也没有担任官职,尽管当时学校连年亏损,但是张冀牖坚持不要政府的钱,王道的理解是他不愿意受政府的摆布。到了和字辈,没有一个人参与党派。允和一开始想通过政治来改变一些东西,在江苏省做了妇联主席,但是后来坚决辞掉所有公职,去玩昆曲,跟俞平伯组织北京昆研社。

“他们不做党派、政治上的事情,就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自己专业上的归宿。这个就像信仰一样,每个人当你专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忽略掉其他东西。”王道总结道。

独一份的家庭刊物

“它有时从加拿大来,有时从加州来,有时从中国来”

“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要感谢张家的一本杂志《水》”。王道口中的张家家庭刊物《水》,1929年创刊于苏州九如巷,风华正茂的姐弟们在家中浓厚的文化熏陶和新式学堂的新知识陶养下,成立水社,创办《水》刊。每月一期,持续到第25期时,因姐妹兄弟们先后离家求学、工作流散各地,遂停刊。70余年后,在二姐允和的倡议下,《水》于1996年在北京复刊,允和任主编,兆和任副主编。到第13期时,转由寰和主编,在苏州出版。最新一任主编是张兆和与沈从文的长子沈龙朱。

这份被老出版人范用誉为“本世纪的一大奇迹”的家庭刊物里,涉及了自清末两广总督、淮军创始人之一的先祖张树声、父亲张冀牖、和字辈十姐弟、以字辈子女和孙辈、重孙辈七代人,文体包括诗词、随笔、书信、书法、绘画、摄影等。

六弟张宁和的外国夫人吉兰对《水》的评价非常有代表性:“《水》每期到来,总是叫我们非常兴奋,它有时从加拿大来,有时从加州来,或从中国来,看到这样一个庞大的家庭这么和睦,尽管分布在世界各地,仍保持着联系,实在叫人佩服,编发像《水》这样一种家庭刊物真是一个天才的主意。”杨早说:“我确实在别的家庭没见过有这么一个家庭刊物,《水》的存在应该是独一份的奇迹。”

受张家影响的“外人”

助厨师之女上学,预付保姆18年薪资

王道介绍,张家不但是以完美的家风影响着自己的孩子,而且也润泽着身边的朋友。张家早年请的一个厨师的女儿,当年父亲不让她读书,因为重男轻女,家中也没钱。但是张冀牖创办乐益女中,每年都拿出一定比例出来给贫困生免费上学,大概15%,不过要考试。后来张家厨师之女考上女中,考上了体育系,成为了体育老师,在新疆建设兵团任教多年,也培养出了很多学生。现在她的孙子辈赴德国留学,他们每年去张家感谢,她觉得他们家族能够有今天,完全要感谢张冀牖对她的帮助。

张家保姆也深受张家家风的影响。高“干干”(合肥话,指保姆)最早带四女充和,是充和的奶妈。四姐妹的母亲陆英很喜欢她,后来又让她带三子定和。抗战的时候张家遣散“干干”,但高“干干”坚持到重庆带定和。后来又到了北京。

张家从后方回来,一度资金紧张,“干干”反而掏钱帮他们买东西。张定和在高“干干”去世的时候还与充和写了一首歌,专门纪念她。

陆英去世的时候,将孩子们的“干干”叫到床边,给了他们每人一大笔钱,预付给他们18年的薪资请求他们帮带孩子长大,实际上很多干干不仅是帮忙带大了孩子,甚至带大了孙子。高“干干”的女儿后来又带元和的孩子,最后去了台湾,现在在台湾过着很好的生活。台湾有个导演曾经想拍合肥张家,通过“干干”和张家孩子的关系,见证那个时代人与人感情的微妙,如何建立深厚的信任关系。

斯文何以延续?

开放“混血”+认真不苟

张充和曾经说过,很多人都把视线放在了四姐妹身上,实际上她的六个弟弟个个成才,应该加以关注。张家有四姐妹六兄弟,目前仍在世的只有四姐张充和(104岁)、五弟张寰和(96岁)。此外,张家女婿、张允和的丈夫周有光也刚刚在北京喜迎109岁生日。尽管大部分和字辈的人已逝去,但“良好的家族教育仍然在传承,斯文仍然在延续”。王道说,这正是他写作此书的初衷。

杨早认为,家风得以传承,首先源于族人的开放态度。“张冀牖对子女的教育特别放得开,他几乎不会禁止你去看什么读物,跟什么人交往他也不管,包括最后你娶谁嫁谁,他也不管,要知道以前规矩是很大的。开放是保持活力的一个非常必要的条件,如果不开放,‘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越往后走就会越弱;但是开放的话,可以让不同的文化元素进来。四姐妹嫁的人是一种文化混血,它把不同的人群、不同的阶层带入这个家族,实际上对这个家族的基因是有好处的。”

“第二点是不苟,或者说认真也可以。毛泽东说过一句话:怕就怕认真二字。真的是这样。”杨早回忆,自己曾因为编辑《话题》请张充和题写书名,但最后改用了周有光题写的书名, “没想到的是,充和先生每年都会托人来问,为什么没有用她题写的书名”。

在活动的一开始,沈从文长子沈龙朱就展现了家族中人的“不苟”。虽然发言并不算长,他却认真地写了又改,改了又写,还准备了照片进行图文并茂的讲解,末了却自谦道:“尽管家里好像挺有名,但父亲那些文学上的东西和我没关系,我一点都不懂。到这里来一方面是五舅(张寰和)的命令,一方面是自己脸皮厚。”

“龙朱先生一直谦虚地说他不是斯文呀,不是专家什么的,其实龙朱先生种花也有非常极致的成就。”杨早指的是沈龙朱在上世纪80年代从电子厂调任北方月季花公司的经历,“任何事你投入了这种不苟的精神进去,就能行行出状元。子孙后代做什么不重要,但这种坚持不苟的精神能够传下去,也是斯文养成的一个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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